赶上了恢复高考的头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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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之间,中国恢复高考录取大学生已经过了三十个年头了。1977年的8月4日,邓小平在北京主持科学和教育座谈会。当时正是十年动乱之后,中国严重缺乏科技和教育的人才。会上有代表提出应该尽快恢复高考。当时大学正常开学日期已近,要马上恢复高考困难重重。会议整整开了三天,最后邓小平亲自决定,推迟开学,当年就恢复高考。于是就掀起了现代中国教育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幕。作为亲身经历了77年高考的考生,我对当年的情形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我当时下乡回城后在一个国营工厂当机床工人。一天到一个朋友家里玩,偶然看见他的桌上有一份广东省招生委员会印发的高考复习提纲,才知道他在准备参加高考。回家之后想想,为什么我就不能试试呢?我和他一样,都是初中毕业,其实也就是初一的水平,因为文革那些年根本就没有学什么东西。1969年我上山下乡到粤北一个小山村。当时,我们公社有一名知青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上了大学。我心里真是羡慕极了。可是自己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有上大学的机会。后来才知道当年的工农兵学员有相当一部分是当官的子女通过走后门的办法上了大学。既然这次高考是面向社会,不需要单位批准和推荐,我为何就不能试试。于是我找来了一份高考复习提纲。看了之后,发现文科的复习内容似乎不是太难。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只要找些书看看,应该可以对付。对我来说最难的就是数学了,因为基础实在太差。
下定决心要参加高考后,我向一位同事在中学教书的妻子借了从初一到高三的中学课本,每天下班之后就关起房门苦读。说是复习,其实很多东西都是重头学起。有天晚上,听说市一中有一个高考复习班,于是与朋友一起骑上自行车去看看。到了市一中一看,几个教室里都挤得满满的,连门口和窗口都挤满了想听课的人。复习班是市一中为应届的高中毕业生办的,但是当时的老师并不反对其他人在门外旁听。人实在太多,我们在外面根本听不到什么,只好打道回府,还是靠自己努力吧。那时机关大院里经常在星期六晚上放映露天电影。每到放电影的时候,院子里的孩子们就特别兴奋,早早就搬了椅子去抢位子。我那时为了能在高考前多学些东西,硬是没有去看一场电影。我花了大约80%的时间在学数学,其他时间用来学语文,政治,历史和地理。
77年冬季的某日,高考那天终于来了。我骑上自行车到了市一中的考场对座。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月的刻苦复习没有白费。数学题目居然没有我原来想象的那么难,其他科目更是轻松应付。不过我还是不敢想象自己能考上,毕竟社会上能力比自己强的多的是。高考结束后,我还是每天照常回车间上班。几个星期之后,突然接到通知让我去参加体检。这下我知道自己的成绩已达录取分数线。当时我们厂里一起去市医院体检的有六七个人,居然多数是的我好朋友。大家都兴奋不已,只盼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来。
78年初的一天,工厂在礼堂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开完大会后,厂领导宣布散会时,点名要我会后留下。我真不知要我留下干什么。那些年工厂经常召开职工大会,却从来没见过在会后让某个工人留下的。我的几个朋友也觉得奇怪,于是也跟我一起留下,等着700多号人散去。
这时领导叫我过去,递给我一个大信封:"祝贺你!你被中山大学录取了"。我的心差一点没蹦出来!一个朋友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后大喊:"中了!中了!范进中举了!"大家都替我高兴不已。我是厂里第一个接到录取通知书的。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个工人接到录取通知书。我马上写了封信给我父母报喜。他们知道后欣喜之余又感到非常意外,因为他们从没想到我能考上大学。既没有庆功酒,也没有鞭炮声。厂里几个要好的朋友邀我一起到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留念,还合伙送了我一盏台灯,希望它能伴我顺利地度过四年大学的生活。
在大学四年后本科毕业,时遇国家开始大批选派出国留学生。我又顺利通过了出国研究生的考试,并获得了美国政府的富布赖特奖学金来美国念人类学硕士。不过这洋墨水可不是那么好喝。当年在中山大学念的历史和考古全白念了,一切得从头学起。刚来时英语能力不是那么强,学起来也蛮吃力的。我的周末和节假日几乎都在图书馆里度过。一年半之后,我念完了硕士又到另一所大学念博士。有一天晚上,我从大学图书馆出来,望着天上的月亮,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想想数年前还在下乡的山村里赶着牛犁田,后来又在工厂开了多年的机床,高中也没机会念,怎么现在竟然跑到美国来念博士了呢?有时还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其实人的适应能力和对付压力的能力是蛮强的,只要你看准方向,坚持不懈地走下去,终究是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自从77年的高考恢复以来,中国的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77年高考报考人数570万人,录取人数27万人。录取率是4.7%。三十年后的2007年,高考报考人数超过一千万人,录取率大约是50%。三十年前的那场中国教育史上的拨乱反正,使得一大批原本失去了上大学机会的人才重新获得了上大学的机会,从而改变了这些人的一生。我今年五月份回国,探望了一些大学同学。同学中有人当了政府部门的领导人,有人当了大学教授,有人当了大公司的CEO,都是功成名就。那些当年没有把握住机会的人,则多数仍生活在社会的底层。这次回去也探望了几个以前的工厂同事。据说厂房已被推土机推平,土地卖给房地产开发商了。而每个职工只领到几百元的遣散费去自谋出路,成了下岗职工了。想想如果自己没有参加当年的高考,真不敢想象自己现在处境该是如何。想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最后,以自己曾上山下乡当知青,工厂渡过青春岁月,高考初试被录取,又来美利坚尝试新的人生经历,献上拙诗一首:
山乡野岭挥牛鞭,
机器声中磨英年,
更喜金榜题名时,
大洋彼岸翱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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