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老照片的前前后后



    朋友们，也许你已经在网上或报纸上见过本文所附的这张黑白照片。它是由新华社为纪念文革后恢复高考三十年而重新公布的老照片。照片所拍摄的是1978年春一群新入学的大学生在清华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听课的情景。在这张照片上，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些人看着面熟，但是名字想不起来了。费了不少劲，才在后排的某处，找到了我自己三十年前的那张模模糊糊的脸。七月初，我回北京探亲。受众 同学之托，我专门到位于北京市宣武门外的新华社图片服务处，请新华社特地印制了十几张原版的照片。此文所附的是高清晰扫描的原版照片。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1974年春，我高中毕业。我们这批高中生作为"批林批孔运动丰硕成果"的典型，被派到北京延庆北部深山区里插队。1976年年底，在山区里插队三年后，我参加招工被招入清华大学后勤部。可到清华报到时，才发现我被分到清华附中当老师。
    那时候的中学老师可不是好当的，不是学生怕老师，而是老师怕学生！学生对付老师的方法分好几个级别：最轻的是把你的自行车的气门芯儿给拔了；再有是把你的车胎给扎了；惊险的是正在上课时，突然从窗子外飞进来半块砖头；致命的是纠集校外的小流氓，在看露天电影时用马扎把老师打得头破血流！在附中工作的一年可谓是名副其实的战斗的一年！77年底参加北京地区高考，打开语文作文的题目一看：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二话没说，提笔就把在清华附中一年的战斗生活给总结发挥了一番。结果作文成绩颇佳！
    清华园里临阵磨枪
    文革十年里，有太多的青年没有正经学过数理化。数学学的是"优选法"，物理改名为"工业基础知识"，生物和化学由"农业基础知识"代替。数不清的学工，学农和学军把一批一批的青年人推向政治斗争的漩涡。1976年，老邓一声令下，全国数以百万计的适龄青年都投入到复习高考的行列中。
    可是，要想捡回荒废了多年的而且本来就是残缺不齐的文化知识，谈何容易！ 十分幸运的是在附中的教学工作为我的高考复习提供了最便利的条件。我教的是初中物理课，自然对物理的复习内容是先下手为强。那时，清华大学教职员工的子女都就近在附中就读。也许是为了满足清华大学教职工的要求，清华附中搞了几次高考复习辅导课。这样的复习辅导真是比金子还珍贵！当时是准备在附中教室开课, 只面向本校高中毕业生。上过两三次以后就发现学生人数急剧增多，越来越多。只好转移到清华阶梯教室。一传十，十传百，到开课时阶梯教室被挤得水泄不通。有已经毕业的学生, 教职工的亲属, 所有这些人的朋友加朋友，北大的，中科院的也凑进来不少。这让我第一次感到知识的宝贵和价值！
    北半拉导通
    高考结束后，作为中学教师，我参加了海淀区教师进修学校的高考阅卷讲评。有一个笑话至今记忆犹新。北京市的物理考题中，有一道题中上下画了两个反向并联连接的二级管，加上一个直流电压。题目问：哪只二极管导通？阅卷时，有一个郊县的考生回答为：北边的导通。用地道的北京话讲就是：北半拉(三声)导通。这可给阅卷的老师们出了个难题！谁知道这个考生当时是坐北朝南呢，还是坐南朝北呢？再说了，他是否用了地图上通用的规矩：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几个老师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决定算他半对，给了一半的分！像这样答题和判卷的，恐怕以前没有过，后来也很少会发生了。
    从十五到三十
    七八年春，一群时代的幸运儿，打着各式各样的铺盖卷，风尘仆仆地踏进了清华园的校门。我们班一共招了三十九人。二十九名男生，十名女生。来自北京，上海，江苏，山东和河北等省市。由于历史的原因，除了当兵的军人不能参加考试，社会上积攒了十年的青年工人，农村的知识青年，机关职工，在校的或应届的毕业生，共计约三千万人参考。全国七七级一共录取了二十七万，录取率约为百分之一！无巧不成书，北京地区录取的年龄最大的和年龄最小的考生都在我们班，还都姓李。最大的老李，来自青岛，入学时已过三十。最小的小李，年方十五，来自河北。两人的年龄整整差一倍！二十几的大李有好几个，我是个比较大的大李。也正是这个年龄的特殊巧合，才引起了新华社记者的情趣，也才产生了这张富有历史含义的黑白照片。
    水木清华的早晨
    开学了！我们的第一节大课是微积分。上课的地方是西阶梯教室，位于风景秀丽，名为水木清华的池塘边。教室北边不远，是以著名学者朱自清命名的自清亭。同学们一大早就涌进了高高的阶梯教室，准备聆听大学生活的第一堂课。上课不久，就见到一位女士手持照相机走进教室。随着闪光灯的不停闪烁，她劈里啪啦地照了不少。课间休息时，才打听到是新华社的记者来采访的。原来早有安排。我们班的老李被事先请到前排中央就座，以突出他的特殊身份！他也成了这张照片中的"主角儿"。也不知道我们班的女生们怎么那么积极，把第三排的座位几乎全占了。班里的十个女生，有九个在第三排留下了青春的"特写镜头"。另一个特点是，同学们基本是以宿舍为单位就座。同一个宿舍的同学大都挤在同一排上。当时青年人的最大的特色就是没特色。十个小伙子站出来，清一色的中山装，不是蓝的就是灰的。但是，人人都憋足了劲，准备疯狂的汲取人类的知识！真没想到三十年后的今天，这个清华的早晨竟然又被媒体呈献在我们面前。它真实地记录了那个时刻，那段历史和我们这一代人。
    回顾过去的三四十年，我可以算是时代的幸运儿。初中毕业，赶上了文革中恢复高中的第一届。北大附中十个初中班毕业，仅留下两个高中班。插队后，赶上了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毕业后，又撵上了八十年代的出国潮。算来算去，没赶上的就是新兴的"海归"热了。有句话说得好：机遇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回头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照片上的左邻右舍们，大家还都混得不错。二零零二年，清华七七级在美国的同学们搞了一次毕业二十周年的大型纪念活动。我们班有约二十人到会，为各个系所有班级之首。今年七月四日的周末，班里在美国的十几个同学又在加州聚会，纪念大学毕业二十五周年。大家说好了，今后的三十年，三十五年等等，还要聚会。因为同学们的聚会可以使我们的心境永远保持年轻！